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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洪业:请留住共和国科学第一楼
文章来源:“科学的历程”公众微信号 樊洪业 发布时间:2016-07-11 【字号:

               
                                  樊洪业,吴国盛摄于2009年 

  樊洪业 

  1942年生,研究员,著名中国近现代科技史学家、资深的中国科学院院史专家。中国科学院科技政策与管理科学研究所研究员、自然科学史研究所兼职博士生指导教师,原中国科学院院史研究室主任。著有《科学业绩的辨伪》、《耶稣会士与中国科学》、《科学旧踪》等,主编《中国科学院编年史(1949-1999)》、《竺可桢全集》(已出版17)和《20世纪中国科学口述史丛书》(已出版近20)等。    

  导读 

  中关村“原子能楼”是中关村科学城的起点,也是中国核科学的发祥地,具有重要的独特的不可再生的历史文化价值。近年来频传该楼即将撤除,据目击者称最近该楼人去楼空,拆除作业似即将启动。林徽因先生当年曾为保留北京旧城而抗争过,在无可奈何之时,她丢下一句话:“有一天,你们后悔了,想再盖,也只能盖个假古董了。”林先生的话仍然在历史的天空中回响。中关村园区建设可以忽视历史文化传承吗?共和国科学真的不需要历史吗?  

               
                                            原子能楼 

  在中关村科学城北区,有一座建于1953年的老楼,历史上曾为原子能研究所(其前身为中科院近代物理所)所址,因此习称“原子能楼”。该楼目前主要为中科院国家纳米科学中心和微生物研究所使用。笔者于201245日到楼顶寻访当年钱三强所长陪同郭沫若等第一代院领导视察此楼时合影的历史旧迹,得悉此楼在微生物所人员全部撤出后将被拆除,并另起新楼。 

  共和国科学第一楼:不可再生的文化资源 

  中关村是中国科学院成立之后选定的“永久院址”,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开国后建成的重要科研基地。原子能楼是在中关村建成的第一座现代化的科学实验大楼,是中国核科学发育生长的摇篮,凝聚和培育了中国核科学研究的几代英才,为研制原子弹奠定了早期的科学基础,于国功勋卓著,堪称“共和国科学第一楼”。 

  从这座大楼里走出了七位“两弹一星”功勋奖章获得者:钱三强、王淦昌、彭桓武、邓稼先、于敏、朱光亚和陈芳允(总共是23位)。 

  从这座大楼里走出了国家最高科技奖获得者谢家麟。 

  从这座大楼里走出的中科院院士,有1955年当选的钱三强、王淦昌、彭桓武、赵忠尧、胡宁;1957年当选的汪德昭和张文裕,1980年当选的于敏、王承书、邓稼先、朱光亚、朱洪元、李林、李正武、杨澄中、肖健、何祚庥、何泽慧、金建中、唐孝威、黄祖洽、谢家麟、戴传曾、陈芳允,1991年当选的吕敏、李德平、胡仁宇、王方定、夏培肃。还有工程院院士叶铭汉(1995)。 

  正像钱三强先生所比喻的“老母鸡下蛋”那样,由这座大楼“裂变”出去八、九个新的核科学研究机构,它们之中有今日中科院系统内的兰州近代物理所、上海原子核所、北京的高能物理所和理论物理所,它们之中更有原子能研究所在国防研究系统中衍生的庞大核科学研发机构群。 

             
    钱三强手绘示意图,反映了以中国科学院近代物理研究所为源头的中国核科学研究机构的沿革(原载葛能全著《钱三强传》)

  在制定和执行《1956-1967年科技发展远景规划纲要》的过程中,中国科学院充当了引领中国科学事业前进的“火车头”(周恩来语),配合“两弹”攻关,开辟人造卫星事业,落实“四大紧急措施”,创造了以“两弹一星”为标志的共和国科学事业发展的“黄金十年”;在这座大楼周围相继而起有地球物理所、化学所、力学所、计算所、电子所、自动化所……它们一路相携走来,是共和国早期科学事业发展的缩影,是铭刻几代中国科学家光荣与梦想的历史丰碑,书写了中华民族科学文明史上最为光辉的篇章。原子能楼是中关村科学城的代表性建筑,具有独特的历史地标意义,更有一重科学文物价值。 

  与今日中关村科学城中的巍峨楼群相比,原子能楼已显得寒酸,然而,它的价值已不在于从此楼中再产出什么科研成果,而在于它的历史积淀,在于它已经成为不可再生、无可替代的文化资源。 

  原子能楼为五层建筑,另有地下室。20031219日,院史工作人员曾在葛能全先生的帮助下,邀请何泽慧院士来到原子能楼旧地。年届90高龄的何老,在各层楼间徒步攀上扶下,兴致极浓,她与特意陪同而来的叶铭汉、霍安祥等先生,为我们忆述了故人往事。我们由此了解到当年钱三强、赵忠尧的办公室在一楼,何泽慧的办公室和乳胶实验室在二楼,彭桓武、邓稼先、于敏的理论室在三楼,王淦昌的宇宙线室在五楼,由赵忠尧先生领导研制的V2质子静电加速器仍存藏于该楼西侧。

             
               2003年12月19日,年届90高龄的何泽慧老人在当年工作过的乳胶实验室忆述往

  给后人留下一点儿历史见证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第一章第三条中所列“近代现代重要史迹和代表性建筑等不可移动文物”的有关规定,有关部门应当在适当时机向国家有关部门申请将原子能楼列入国家文物保护名单。 

  中关村科学园区紧邻的北京大学、清华大学保留了大量的近现代建筑等历史文化景观,是中国现代教育发展历程的鲜活见证,有眼见为实和触景生情的说服力和感染力,人们从中受到的爱国主义教育,从“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思想自由,兼容并包”,“大学乃大师之谓”等践行者的箴言中受到的启发,不知胜过多少官样文章的说教。 

  回过头来细掂量,我们中关村科学城能给历史留下一点什么?百年北大、清华有那么多的文物旧迹能保留下来,有六十余年历史的中关村科学城就没有什么可值得珍惜保存?偌大的中关村,竟然让见证自己历史源头的小小原子能楼都无法存身立足了吗?只要是在不经意间把它们扫荡殆尽,待到科学城一百周年时,人们会发问“中关村科学城百年历史见证安在哉?”其实又何须百年之期,我们早就该发出这样的历史之问了。 

  功过千秋事,存毁一念间 

  原子能楼之存毁,于我本人无利害冲突,只是觉得有从专业角度看世事而发声的责任。200193日,我向中科院路甬祥院长递交过《关于在中关村选择纪念址的建议》,提出把原子能楼辟为院史馆,既可保护历史文物,也有利于院史工作的开展。路院长于次日批示“看来要有适当安排。包括中科院标志性建设,和作为纪念地的楼、馆或牌志等”。郭传杰书记于95日批示:“樊洪业同志的建议很重要,在中关村全面改造前夕做好这件事,于历史、于未来、于科学、于科学院都有意义。” 2002年、2003年,我又接连写过两封信。但都在事后的公文旅行中不知所终。2012年,本人倡议保护此楼,白春礼院长曾指示要“把保护和使用相结合”。现在看来,种种努力也只是推迟了此楼的拆除工期。

              
        2016年2月春节前,曾在原子能楼工作过的叶铭汉院士(前排左2)等闻讯而来在该楼前合影留念

  说实在话,我曾经消极过,神马都是浮云,所谓“哀莫大于心死”吧。但也不时自我忽悠这份残存的责任心、使命感,讲历史,讲道理,“不信春风唤不回”。 

  林徽因先生曾为保留北京旧城而抗争过,在无可奈何之时,她丢给当政者一句话:“有一天,你们后悔了,想再盖,也只能盖个假古董了。” 

  林先生的话在历史的天空中回响。此楼将存将毁,只在责任者的一念之间:知谁罪谁,其惟春秋。 

                                                                               初稿于2012年清明节夜 
                                                                                   终稿于48日夜 
                                                                           201631日再稍作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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