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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启德院士:科学并不意味着“绝对正确”
文章来源:光明日报 发布时间:2020-08-04 【字号:

2014年,第十六届中国科协年会在云南昆明举行。年会的一大保留节目,是全国政协副主席、中国科协主席韩启德院士和当地大学生的见面会。一个40后、当今中国科技界的领袖级人物,和90后大学生们轻松地聊起人文素养、探讨中医是否科学、科学是否正确、辨析医患矛盾、建言大学生就业……

人文素养的培养很重要

每年的科协年会都有这么一场活动——科协主席和大学生对话,每次我都很享受,每年的这个时候都像是我的节日一样。不过我也有一点担心,以前学生都叫我韩校长,前几年,突然一个学生因为要解决一个问题给我写信,叫我“韩爷爷”,当时我就很郁闷,我说我成了爷爷了吗?后来一想,可不,你们不就是我的孙子辈年龄吗?我自己真的已经老了,但是我的心没有老,我觉得我怎么能当爷爷呢?同学们在我的心目当中好像都是兄弟姐妹。有一点是肯定的,我敞开心扉,你们把你们想说的都说出来,我也把我想说的全部说出来,绝对不会有任何矫揉造作,更不会用一些长篇大论的理论来说教,我觉得最可贵的是心灵的沟通。

学生最重要的就是人文素养的培养。人文素养不是上音乐课、艺术课学得到的,人文渗透在人的血液里。大学生要多看小说,看经典的文学著作,包括1819世纪的外国名著,包括现在中国好的文学作品。我经常给学生推荐好的小说,长篇的、短篇的都有,如果有同学有兴趣,我给他很大的鼓励。我们(北京大学医学部)现在又推出了一项举措,当八年制最后一年的时候,要求每一个学生都写出人文病理,我们现在叫叙事医学,除了写疾病规范的病理以外,必须写出病人患病以后的心理、家人的反应、看病过程当中有什么心理活动,你自己是怎么沟通的。

中医:不科学不代表不正确

我开始说雷话了。中医是科学吗?说老实话,我不太同意中医是科学。中医是人的艺术,是我们要大力推崇的,中医能看好病,无可非议;中医要大力推广,要继承发扬,毫无问题。但是中医是科学吗?这值得探讨。我们讲的科学是一科一科的学问,现代的学问必须包含要素,必须是可质疑的,不断地靠向真理,不断地纠错,必须是能实证的、量化的,必须用逻辑学的方法等等,科学的要素,中医有很多是达不到的。中医凭感觉、凭经验,但是说有没有经过实证?有。经过两三千年绵延不绝,中华民族繁荣昌盛,大量的病都看好了,这是事实。但是它并没有符合科学里面的很多要素。

我在农村当医生的时候,也学了中医,我给人看病,学了九个月就用中医,后来找我看中医的人不比找我看西医的人少。就我的了解,中医是好的,但不一定是科学的。科学并不在于正确,不科学不说明它不正确,不好。如果硬要把我们的中医跟现代科学去靠,永远使人觉得你不如现代科学,跟现代科学没法儿去比。

我的一个核心的意见是我们对科学要有正确的理解,不要把科学跟绝对正确联系起来。科学只是我们人类文明发展到公元1500年以后,在这几百年里面,一部分地球人所认定的一种体系。而中医是我们中华民族几千年来所认定的体系,为什么一定要把两个体系去完全等同起来呢?我们应该有这个自信,也应该吸收互相之间的长处。中西医结合是一个非常好的道路,可惜要把两个哲学体系合在一起,谈何容易。

中医接诊之道值得学习

我们现在的西医几乎已经不碰病人了,裘法祖先生在世的时候提到一个故事,说一个病人肚子疼,找到他,他让病人到检查床躺下,摸了一下病人肚子,这个病人就感动得掉眼泪,说你是我看的第六个医生,前面五个医生都没有碰过我一下肚子。我们西医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完全靠设备,完全靠人为确定的指标来解决问题。尽管有它很好的能解决问题的地方,但是确实离开病人越来越远,这就容易造成矛盾。我们不说别的因素,就中医来说首先要把脉,医生的手搭到了病人的手,如果再加上一个笑容,病人的感觉跟我等了几个小时,看到医生头都不抬,化验单一开检查去,感觉很不一样。

我看中医的体会,就是中医容易跟病人搞好关系。西医来问你怎么不舒服?我也不知道怎么不舒服,就是难受。西医看所有检查都没有问题,然后说你没病,病人不生气吗?我要你干吗?我就是难受,你说我没病?中医不会这样,我当中医,病人刚走进来我就知道他大概是什么问题,然后坐下来,在农村的时候,妇女坐下来给你一个胳膊,什么也不说,我就知道她要我把脉是不是怀孕了。中医的怀孕的脉是很好把的,我学了9个月,掌握得非常好,滑脉就像钢珠子在手底下滑过去,你就问她你月经过去了多长时间?她说我已经有两个月了。恭喜你!你是神医!

越到基层,收入职称应越高

刚刚毕业的大学生和一个在建筑工地干了多年的工人,到底应该谁拿得多?我认为你刚毕业的大学生,什么本事也没有,什么事儿也干不了,你凭什么能够比盖那么好房子的人收入多呢?你像他同样工作了这么多年的时候,如果你的专业知识发挥作用了,你对社会贡献大了,你的收入自然会比农民工多。我们农民工如果满足于现状,不学习,不长进,他的收入只能跟着平均社会的收入往前走,他是要依靠别人、整个社会的收入升高而升高的,但是大学生掌握的专业知识,经过你的努力,你可以使你的收入不断地上升。这个情况是不一样的。

大学只是给你一些书本的知识,在你没有变成你的实践能力的时候,你对社会的贡献是不多的。当然,你说我们现在读大学要有成本,我要交学费,但是国家在你身上花的钱更多。所以,我觉得大学生刚刚毕业的时候,即使收入比部分农民工还要少一些的话,我觉得也是合情合理的。恕我直言。

跟中央领导开座谈会的时候,我多次提出:越到基层,收入职称应越高。像我们这些20世纪60年代的大学生,毕业时不讲条件地统统到大西北去,有一个红头文件规定,必须到县医院以下,所以我到了公社卫生院,一工作就是十年。但是我们对现在的年轻人不能这么要求,时代不同了,环境不同了,这是不可能的事。我们现在是市场经济了,人也是要在市场中流动的,人都往高处去,你们想想我们的子女现在是什么要求?所以,我觉得政策要讲究实际,拿医学毕业生来说,如果下到红河州下面一个乡镇卫生院,和留在昆明医学院的附属医院相比,钱少拿了,地位低了,本事也小,凭什么要去?凭什么你号召我,我就要去呢?所以,我觉得我们政府出台了很多的政策,但是不够,如果今天总理在这儿,我也会这么讲,现在这点政策没用,必须做出大的调整,要一级一级把收入倒过来,越到基层收入越高,越到基层职称越高。职称怎么能越高呢?可以单独立农村基层医生的序列,在昆明当五年医生以后可能还是主治医生,但我到农村去可能已经是副高职了,你不平衡吗?你来!

最近有一个建议,就是省、县、乡要建立人才机制,乡镇医院的医生跟县医院的医生人事上要统一,要流通,所以到乡镇去的人,你的人事关系是在县医院,县医院的人随时到乡镇,是一盘棋流通的。财政上省和县要打通,而且要倒挂,只有在人、财、物各个方面都向基层、向农村倾斜的情况下,我们才能扭转现在这种不好的局面。现在是恶性循环,人才越留在上面,病人越往上走,越往上走,越没有人到下面去,我觉得要扭转这个,必须要下大的决心。

医者的根本是仁爱之心

我记得吴阶平院士说过,他要感谢他所看过的所有病人,因为我的一些本事,都是病人教给我的,都是在给病人诊断治疗的过程当中掌握了医术。医生对病人始终要存在一种感恩之心,我们的病人对医生是天然有感恩之心的,尽管我们现在报道了一些不好的事情,但是从大量的病人来讲,他在医院得到了关怀,得到了医护人员的帮助,他是感激的。

医学院的同学们,从医者来讲应该有更多的仁爱之心,如果我们什么都从病人来考虑,尽管现在有很多制度的障碍,尽管有一些社会不健康风气的影响,但是我想人心都是肉长的,医患关系中为什么医生被称为天使?因为仁爱。只是我们现在的医生有时候就忘了这很根本的一条,认为医生就是掌握技术来给你看病,成了这么一个简单的事情。其实,医生能够真正通过技术来解决病痛的是少数,多数情况下我们的医疗技术还不足以解除病人的病痛,这种时候靠你对病人的诚实,靠你对病人的关心和同情心,尽你所能的帮助,来取得病人的理解。如果你不能解决他的问题,他又觉得你高高在上,我认为这会给医患关系带来不好的影响,也是我们现在很多医护工作者做得很不够的地方。

现在,我们的医学缺乏人文关怀,离人文精神越来越远,离开这个,那医学的宗旨自然也渐行渐远,这一点我觉得我们应该要特别注意。

   (韩启德,中国科学院院士、发展中国家科学院院士,曾任全国人大副委员长、全国政协副主席、中国科协主席等职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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